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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诗旨新解
来源: 大爆奖娱乐官网  作者: 竺岳兵   2011年06月08日16:11:13   [字号: ] [打印] [关闭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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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李白在被唐玄宗“赐金还山”后的第三年,即天宝五载(746)时写的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(一作《别东鲁诸公》,以下简称《天姥吟》),是李白最重要的作品之一。但对于这首诗的诗旨,至今说法纷纭,莫衷一是。概括起来大体有四种:第一种是“世事虚幻”说,如明唐汝询“托言寄梦,以见世事皆虚幻也”[1];第二种是“光明象征”说,认为梦中仙境是光明的象征,是诗人追求的理想境界。这种说法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地多;第三种是“神仙世界”说:“诗中表现对神仙世界的热烈向往与追求”[2];第四种是“回首宫殿”说:“太白被放以后,回首蓬莱宫殿,有若梦游,故借天姥以寄意”[3]。

        我认为上述第一、二、三种说法,是不合诗旨的。第四种说法有部分可取,但它把天姥山说成是象征朝廷,把诗从开始到梦游全过程都说成是对供奉翰林期间的回忆,则是错的。细察全诗,我认为李白在朝遭到权贵群小谗谤后,自感与谢灵运有着类似的人生遭际和追求,而借天姥山以自比,与谢公意气相接而梦。梦游过程的前半部分是寻谢公芳踪,后半部分是对宫廷生活的回忆。挣脱樊笼,争取自由,是这首诗的诗旨。为了叙述方便,兹将全诗[4]抄录如下:

        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。越人语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睹。天姥连天向天横,势拔五岳掩赤城。天台四万八千丈,对此欲倒东南倾。我欲因之梦吴越,一夜飞度镜湖月。湖月照我影,送我至剡溪。谢公宿处今尚在,渌水荡漾清猿啼。脚著谢公屐,身登青云梯。半壁见海日,空中闻天鸡。千岩万转路不定,迷花倚石忽已暝。熊咆龙吟殷岩泉,栗深林兮惊层巅。云青青兮欲雨,水澹澹兮生烟。列缺霹雳,丘峦崩摧。洞天石扉,訇然中开,青冥浩荡不见底,日月照耀金银台。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。虎鼓瑟兮鸾回车,仙之人兮列如麻。忽魂悸以魄动,恍惊起而长嗟。惟觉时之枕席,失向来之烟霞。世间行乐亦如此,古来万事东流水。别君去兮何时还?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。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?使我不得开心颜!

        全诗层次十分清楚,共分为三部分。第一部分从“海客谈瀛洲”到“对此欲倒东南倾”,写梦游的起因;第二部分自“我欲因之梦吴越”到“失向来之烟霞”,写梦游过程;“世间行乐亦如此”以下为第三部分,写梦游的感慨。

        过去各家对此诗诗旨,说法虽然不同,但切入的角度却是共同的,这就是都把第二部分梦游过程作为理解本诗的关键,又以第三部分梦破以后之感慨,返顾梦中之事为寓意。而梦中之事恍忽迷离,神奇玄奥,难觅确指,这就出现了智者见智,仁者见仁的现象。由此又都把第一部分“天姥连天向天横”这句诗,片面理解成山极其高峻而忽略了对“横”的研究。“世事虚幻”说、“光明象征”说、“神仙世界”说者,说它高耸入云有仙国景象:“回首宫殿”说者则云其高峻,且一句连用三个“天”字,可知是象征朝廷。以致各说互相攻伐,迄无定论。今天我们试换一个角度观察,即李白为何选取天姥山作为全诗立意的景物的角度,来求索诗旨。更具体地说,就是把诗的第一部分作为理解这首诗的关键,把“天姥连天向天横”这句诗作为中心句加以细细研究,也许我们就找到了打开这座神奇而又玄奥的迷宫的钥匙。

        首先,从字面上说,“天姥连天向天横”这句诗,主要的不是说天姥山高耸入云,好像与天连着的意思,而是横亘的山势,由此端望彼端,好像天接远山,山连遥天那样,苍茫无际的意思。譬如王维“白草连天野火烧”(《出塞作》)、白居易“绕田无垠草连天”(《李白墓》)之句,是说野草无涯无际地广阔,不是说草长到了天。又譬如李白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“孤帆远影碧空尽,惟见长江天际流”诗句,描写的是诗人登楼遥望,直到友人的船儿远去、消失,只见水天连接,了无际涯的情景,而不是说水从天上流下来。由此可见,“连天”主要是形容横亘的山势,不是形容山之孤高峻拔。以上是拿天与天姥山作横向的对比。以下三句,诗人换了一个角度,拿其他高山与天姥山横的气势作竖向比较,说它的气势超拔五岳,盖过赤城,就连位于它附近的比它高得多的天台山。对此也会倾倒折服!

        当然,天姥山又天姥岑。“岑”者,“山小而高曰岑[5],譬如江西庐山,亦称庐山岑。同时,“连天横”的本意亦有高意在,但诗人在这里通过上述横竖比较,意在夸饰、渲染天姥山连天横亘、不可阻挡的气势,这是很清楚的。

        我在这里讨论的,并不单是天姥山的审美特色是横,还是高的问题,而是想进一步探求“向天横”的寓意。因为诗的第二部分首句(“我欲因之梦吴越”)说得明白:梦是因天姥山而起的。如众所知,天下名山很多,诗人为何选取以横为特色的天姥山作为诗的题材?天下以横为特色的山何止一座,为何必以天姥山作为立意的题材呢?可见这里必有更为重要的因素在起作用。用松浦友久先生(日)的话说,就是题材的特性(属性)在起作用。他说:“某一特定的山河湖泊,成为诗歌题材的时候,它恐怕不是随意地、无原则地变成题材的。其中,山河具有的风光土地方面的、历史方面的、文学方面的特性(属性)在题材化上,作为重要的一点发挥着作用。”[6]他是在考证李白《登金陵凤凰台》中“一水中分白鹭洲”之“白鹭洲”,究竟是在秦淮河,还是在流经金陵的长江中心,提出有关唐诗读解的一系列题材论观点时,说上述这番话的。这对于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问题,也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。就是说,因为天姥山“横”的特色和与此相应的文化底蕴,与诗人创作动机、诗歌立意相契合,才理所当然地成为李白这首诗的题材。据此,我们来分析一下天姥山以横为特色的文化内涵。

        天姥山的文化内涵是非常丰富的。这一带有许多志怪传说,还有诸多晋宋名流芳躅遗踪。单以谢氏世族来说,有谢安、谢安之兄谢奕、弟谢万、从子谢朗、从女谢道蕴等人,均长期栖止于天姥山下剡溪岸边。谢灵运的祖父谢玄、父涣,卒葬于剡中。他们当中有许多都是李白屡屡称道的人,但与本诗关系最为密切的则是谢灵运。谢因朝廷“不相实许”而“称疾去朝”,在剡溪岸边修营“始宁别墅”和石门故居。“常自始宁南山,伐木开径”,经天姥“直至临海”,写有“暝投剡中宿,明登天姥岑”诗句。李白十分景慕谢灵运,常以谢自比。如“远公爱康乐,为我开天关”(《同族侄评事黯游昌禅师山池二首》),“置洒送惠连,吾家称白眉”(《泾川送族弟镦》),“兴与谢公合,文因周子同”(《与周刚清溪玉镜坛宴别》),都是自比谢灵运。他有时也把友人比作谢康乐:“闻道稽山去,偏宜谢客才”(《送友人寻越中山水》),“且从康乐游”(《与谢良辅游泾川陵岩寺》),甚至穿上了友人送给他的绣有山水图案的五云裘,也油然想到了谢公:“顿惊谢康乐,诗兴生我衣。襟前林壑敛暝色,袖上云霞收夕霏”(《酬殷佐明见赠五云裘歌》)。在《天姥吟》中,诗人一入梦最关心的便是谢的石门故居。《天姥吟》诗后,诗人来到剡中,又常以谢自比:“楚臣伤江枫,谢客拾海月”(《同友人舟行》),“我乘素舸同康乐,朗咏清川飞夜霜”(《劳劳亭歌》)等等。其景慕之情,可谓弥襟。

        景慕者与被景慕者,必有许多相似之处。概而言之,谢与李有以下几点相似:一个“自谓才能宜参权要”,一个自谓有“申管晏之谈,谋帝王之术”,此是其一;一个“吐言天拔,出于自然”,一个“或吐为长虹,而聚为华星”,此是其二;一个“为性偏激,多衍礼度”,“倔强于新朝”,一个“戏万乘如僚友,视俦列草芥”、“目无开元天子”,此是相似之三;一个虽名动京师,被文帝称为诗书二宝,但“朝廷唯以文义处之,不以应实相许”而自叹“工拙各有宜,终以返林巢”,几次被排挤出京,考卜东山,一个亦名动京师,玄宗为他调羹,将军为他脱靴,但朝廷也把他看作文学弄臣,而自叹“本是疏散人,……林壑忆游眺”,被迫自请还山,此是相似之四。

        这种种相似凝集到一点,是气质上的相似。论者在说到他们两人的悲剧时,往往说他们“生不逢时”、“时背运停”。然而,若对以荣宦为意的常人来说,则谢公“武帝义帝两朝遇之甚厚,内而卿监,外而二千石”(宋葛立方《韵语阳秋》卷八)。太白“明皇重其名,召见如绮李”亦不为不逢矣!但正如唐魏颢《李翰林集序》所云:“禄位拘常人,横海鲲,负天鹏,岂能笼荣之!”他们追求的不是利禄,而是自己的理想和抱负。他们不满的,不是刘宋或李唐的政权,而是刘宋或李唐政权黑暗势力对他们人生价值的贬低。因此,当受到谗毁、调弄、排挤的时候,便一个“欲抑一生欢,并奔千里游”,一个“乍向草中耿介死,不求黄金笼下生”。轻视权贵的气魄就昂扬起来。这使人想起太白在《大鹏赋》里说的两句话:“不矜大而暴烈,每顺时而行藏。”就是说,“横被六合”的大鹏,并不自以为大,只是依照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的准则行事而已。当它被舍弃的时候,它就奋翅纵横,“怒无所博,雄无所争”,视三山五岳似“屑屑米粒”(裴敬:《翰林学士李公墓碑》),何足道哉!

        大鹏的气势,就是“横”的气势。充溢莫能当者的气势。用横来修饰、形容的例子,在古典文学中是很多的。譬如陆游《冬暖》“老夫壮气横九州”就是一例。又如谢灵运《入道至人赋》说:“荒聪明以削智……横四海于寸心”。意思是:当被抑而不用时,就以大智若愚的态度,不去计较利害得失,而把横溢四海的气概,藏于自己的胸中。明高棅《唐诗品汇》说李白《天姥吟》善于“驱驾气势”。而李文叔以项羽用兵,横行沙场,世莫能当者为比,说“李白之于诗,亦皆横者”(《转引自张邦基《墨庄漫录》)。这些都是以“横”修饰气势的例子。这种气势,往往是在受抑制时得到最充分的发挥。如白居易“壮士郁不用,须有所泄处”(《白氏长庆集》)卷七,说谢的诗文是“郁不用”的产物,亦即是天姥山以“横”为特色的文化底蕴。李白当被抑身不用、排挤出京的时候,他需要一种类似大鹏那样压倒一切的形象,来支撑他那颗高昂的头颅。于是一个势拔五岳诸山的天姥山形象,和一个“倔强于朝廷”的谢灵运形象便结合在一起,浮现在他的心中,喷泻于他的笔端。这就是诗人夸饰、渲染天姥山连天横亘气势的寓意所在。

        由此观之,诗人选取天姥山作为诗的立意题材是当然的事。不然,倘按人们说的那样,诗人夸饰的是天姥山高耸入云,那么以高为特色的泰山,曾被李白比喻人的气节。如“谁道泰山高,下却鲁连节”(《别鲁颂》),说鲁仲连的气节比泰山还高。但泰山陡立海隅的特色与鲁仲连功成不受赏、蹈东海而终的经历,对于壮志未酬而愤懑离京的李白来说,显然大相径庭而不能构成梦游的立意对象。

        明白了梦的起因以后,也就容易打开梦之迷宫了。从梦的意境上分析,在“欲雨”、“生烟”这两句诗前和这两句诗后,是迥然不同的。也就是说,梦有前梦与后梦之分。前梦记寻找谢灵运芳躅过程,后梦是对供奉内廷经历的回顾。这里先说前梦:

         第一,在梦的时间上,显然是模仿谢公《登临海峤初发疆中作与从弟惠连可见羊祜共和之诗》“暝投剡中宿,明登天姥岑”而安排的。谢公夜宿剡中,次日游山,时间是一夜一天。李白“一夜飞度”,说明梦游从晚上开始,到“谢公宿处”,就似“暝投剡中宿”了。后来听到“清猿啼”时,是东方欲晓的时分。谢公有诗句云:“朝发悲猿”,意思是在猿啼声声的早晨出发。李白从这个时候,穿上谢公屐,开始登天姥山,也就是“明登天姥岑”了。到天色忽暝,用的时间正好也是一夜零一天。与谢公的两句诗,竟似出同一机杼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二,李白在登山途中以及登上山巅时看到听到的,与谢公《山居赋》所描绘的剡中景象大同小异。《山居赋》描绘的景物,是以石门一带为中心,广及东南西北各山。远山的景象是“山下则熊罴豺虎……掷飞枝于穷崖……蹲谷底而长啸,攀木杪而哀鸣”,熊罴豺虎在山谷攀援树木而吼啸哀鸣,折断了树枝顺穷崖飞下来。《天姥吟》:“熊咆龙吟殷岩泉,栗深林兮惊层巅。”说的是在山巅上,听到山下熊咆龙吟和群兽攀裂树枝的声音,使山巅也为之震动。这样,在景物的描写上《天姥吟》受《山居赋》影响之深,已可见一斑。

        第三,值得特别注意的是:李白还在供奉翰林中期,就有拂石天姥、继踵谢迹之意。他在《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》里写的“观书散遗帙,探古穷至妙。片言苟会心,掩卷忽而笑”这几句诗,与谢灵运《山居赋》“谢子卧疾山顶(按即石门)览古人遗书,与其意合,悠然而笑”联系起来读,就会发现,与李白“会心”的,正是谢公。同诗尾联“严光桐庐溪,谢客临海峤”和《天姥吟》诗接着出现的“谢公宿处”、“谢公屐”、“青云梯”等句,均可以为证。由此说明,前梦乃寻谢公,是无可疑的。

        第四,梦游从“一夜飞度”到“迷花倚石”,写的是一路上看到的山水风光。接着天色突然暝暗,什么也看不见了,只能在听觉中辨别熊咆龙吟和树枝被折断的声音了,却忽又能看到“云青青兮欲雨,水澹澹兮生烟”。这说明什么呢?说明这种烟雨相接的景象,正符合梦与梦交替之间模糊错乱的生理现象。就是说,前梦到此结束,后一个梦正在徐徐拉开的帷幕中展现。

        以上说明:前梦是记述寻找谢踪的一个完整的梦。

        这里顺便解决一下本诗第一部分“越人语天姥”之“越人”是谁的问题。过去不解其由,都把他说成是从越州到山东来的人。现在我们可以认为此“越人”就是谢灵运。按谢生于会稽,在剡中石门故居写有许多首诗,其主题是叹息美妙的景物,无知音共赏。如《登石门最高顶》:“惜无同怀客,共登青云梯。”《石门岩上宿诗》:“美人竟不来,阳阿徒晞发。”《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》在叙述幽居云卧之乐后曰:“匪为众人说,冀与智者论”,希望有知音者来同赏美景共叙衷曲。又有“暝投剡中宿,明登天姥岑。高高入云霓,还期那可寻”诗句,意思是永绝仕林而穷山海之游。三百多年后的李白,自感生平遭际与谢类同,故今昔一接,灵犀相通,在翰林任上,与谢神交符契,后毅然辞京,因梦天姥,寻找知己谢公。本诗第三部分:“别君去兮何时还?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”三句,意与谢公诗“高高入云霓,还期那可寻”同。前者说此一去后,是否再归来很难说了。后者对归期作了骑白鹿访名山的侧面回答,但意思同样是还期难寻。且两者指向明确,均是天姥。“片言苟会心”之“言”,即“越人语天姥”之“语”。“云霞明灭或可睹”即“高高入云霓”之云霓。其所云“越人”即谢公,可说是历然无碍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 从“列缺霹雳”开始到“仙之人兮列如麻”止,为后一个梦。这后一个梦,才是对入侍翰林经历的回忆。按李白在许多诗里直言不讳地说过,供奉翰林是一场梦。如“一官即梦寐”(《对雪奉乌饯任城六父秩满归京》);“即事已如梦,后来谁我身”(《长绳难系日》);“鲁客向西笑,君门若梦中”(《鲁中送二从第赴举之西京》);“长安如梦里”(《送陆判官往琵琶峡》);“银台金阙如梦中,秦皇汉武空相待”(《登高丘而望远海”)等。《天姥吟》即是记梦之作,焉能不言及平生愤懑之事?何况诗尾明确指向权贵,而通篇没有明举“摧眉折腰事权贵”的事实。可见他必借梦境闪幻而寄慨。

        但问题在于:过去各家都不注意对“仙之人兮列如麻”这句诗的研究。即使“回首宫殿”说者,也对此置之不论,以致其说得不到有力的支持。其实,它是读懂这段诗的重点句,是诗人精心结撰之处。为了说清楚这一点,我们先来分析这段诗的节奏结构:“欲雨”“生烟”两句,用了骚体的“兮”,给人有帷幕徐徐拉开的舒缓感觉。接着连用四个短促的四字句,其中第一句“列缺霹雳”还连用四个仄声字,更增强了短促、急迫之感。紧接着用了两个七字句,顿使急迫感消散,让读者用舒缓的心情来欣赏即将出现的“仙境”。接下去四句诗,每句都用“兮”字,字数也比上句增加了,“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”一句,连用“之”、“兮”、“而”三个虚词,更趋向从容舒缓。这就组成了“缓——急——缓——轻缓”的节奏结构。

        分析这个节奏结构的目的,是要说明:倘若“仙之人兮列如麻”句,没有别的寓意的话,那么,梦应该是在突如其来的雷电交加声中,节奏急迫时,就惊破了,怎么反在轻缓的节奏中惊得“魂悸”、“魄动”呢?

        再从诗句来看也如此。我们知道,他在奉诏入京前夕作的《游泰山六首》,写仙境呈现与《天姥吟》是极为相似的:“洞门闭石扇,地底兴云雷,登高望蓬瀛,想象金银台。天门一长啸,万里清风来。玉女四五人,飘飖下九垓。”但仙人出现以后,诗人对待仙人的态度,竟判若两人,《游泰山》见到仙人在他面前时,他是“稽首再拜之,自愧非仙才”。而在《天姥吟》里,当飘飖而下的仙人排列在他面前的时候,竟吓得魂飞魄散,其原因何在?

        从上面的分析中可以得出这样的认为:由诗人对待所谓的“仙人”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可知,《天姥吟》所云的“仙之人”不是天上的“仙人”,而是地上的人,他的梦不是在雷轰电击中惊醒,而是在“仙之人”出现后惊破,联系梦醒后的感慨和诗尾“权贵”两句诗,这地上的人,入是王公贵人、奸佞权臣和许多令李白反感等人的群体,当然还有那位信谗而疏远冷落他的皇帝。

        烛破“仙之人兮”句后,便可知此句以上的12名,都是他对供奉翰林中前期的回忆。这12句诗,都可在他侍奉内廷时期所作的诗中找到出处。例如:

        自言管葛竟谁许?长吁莫错还闭关。一朝君王垂拂拭,剖心输丹雪胸臆。忽蒙白日回景光,直上青云生羽翼。幸陪鸾辇出鸿都,身骑飞龙天马驹。(《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》)

        羽林十二将,罗列应星文。霜仗悬秋月,霓旌卷夜云。严更千户肃,清乐九天闻。(《侍从游宿温泉宫作》)

        三千双蛾献歌笑,挝钟考鼓宫殿倾。……三十六帝欲相迎,仙人飘翩下云。(《春日行》)

        举足踏紫微,天关自开张。老胡感至德,东来进仙倡。(注:张衡《西京赋》:“总会仙倡,戏豹舞罴。白虎鼓瑟,苍龙吹篪。”)(《上云乐》)

        朝入天苑中,谒帝蓬莱宫。……谬题金闺籍,得与银台通。(《效古二首》)

        从比较中可知,上列5首诗,是把人境比作仙境;《天姥吟》的几句诗,是把仙境比作人境。譬如:奉诏前,仕途不通,就是“还闭关”。而“一旦君王垂拂拭”。“洞天石扇”就“訇然中开”了。“日月照耀金银台”的“日月”,指的是大明宫。李白有“霜凋逐臣发,日忆明月宫”可证。“金银台”的“银台”,就是“得与银台通”的银台。银台即翰林院,在大明宫内金鸾殿侧,故得言银台受日月照耀,亦即是“忽蒙白日回景光”了。根据1957年后的考古发掘,唐大明宫城周围边长有7628米,顺山坡而建。从丹凤门入口处向内望,犹如通向天上。所以李白有诗云:“长安宫阙九天上”(《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》)。而从金鸾殿向丹凤门望云,则似“青冥浩荡不见底”了。以上是对奉诏入京,受到帝王优宠时期的回忆。接着以“霓为衣兮”句为转折,明写仙人之出现,暗是翰林后期生活的写照。它完整地记述了这一段使他常常为之扼腕的经历。

        如上所述,梦是因见到“仙之人”而惊破的,其受惊的程度达到魂悸魄动。现在要问,是什么原因使他惊吓到如此程度呢?这与他辞京时的险情有关。

        从李白在谗言初起时,尚敢把心底话写在《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》里,送给同事们看,说明同情他的人是很多的。但到后来送别友人裴图南时,只好“临当上马时,我独与君言”(《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》),心里话要在没有第三者在场时说了。其时的险情,已如有一柄随时会掉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他的头上那样。这其中,应是李林甫在起作用。关于这一点,笔者将在另文中予以讨论,这里只想说明前梦与后梦的内在联系。我们知道,谢灵运虽知酷祸将临而仍徘徊去就,“涕泣非徐广,隐遁非陶潜。”待到自悔“恨我君子志,不获岩下泯”(《临终诗》)时,脑袋就被人家割落在广州街上了。既然太白自感身世与谢类同而梦访谢踪,则当他站在天姥山之巅,仰看天空中呈现的“仙境”和可怖的“仙人”时,必然会把谢公的悲剧与自身的遭遇联系起来而“魂悸魄动”。这就是贯穿前梦与后梦的一条主线。

        上面说的虽是关于李白被逐的原因,为梦被惊破和前后梦的联系作了解释,但同时也为本诗的第三部分作了背景性的说明。

        本文前面说过,迄今的四种说法,都是以梦后之感慨去反测梦中之意的。现在,明白了李白早在供奉翰林中期,就与谢公兴会;《天姥吟》因谢公之语而梦游天姥;又因谢公终遭酷祸而触及自身、梦破长嗟后,理解“世间行乐亦如此,古来万事东流水”和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这几句诗,就容易了。

        先说“行乐”之“乐”的含义。什么叫做乐?各人的审美趣味和各人的人生观不同,其答案也各不同。有的人视荣华富贵为乐而苟且于上,而谢灵运则云:“人生谁云乐?贵不屈所志。”(《游岭门山诗》)当外力欲屈其志时,他就“欲抑一生欢,并奔千里游”(《登临海峤》),以保持志气与节操为乐。李白所说的乐,是人格得以尊重,否则,“钟鼓不为乐”(《赠任城卢主簿潜》),在音乐伴奏下喝酒也不快乐;是抱负得以实现,否则,“虽有匡济心,终为乐祸人”(《避地司空原言怀》);是自由自在,在秋月空山中,一边听着琴声,一边饮酒,就非常快乐了,何必去追求官印争富贵呢!(《夜泛洞庭寻裴侍御清酌》)当得不到这一切时,他就“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”,去寻找属于他的快乐,以励节亢高。他借汉武帝批评玄宗之乐为“淫乐”,如《古风·周穆八荒意》:“淫乐心不极”;《上之回》:“淫乐意何极?”《天津三月时》诗,历叙权贵荣华、豪奢之乐,说这种乐无非瞬息烟云,是不可取的。在对待“乐”的态度上,谢、李也是相似的。当然,他也在一些诗中,夸耀过受到明皇恩宠的快乐。但这是在对明皇抱有幻想,以为从此可以一展宏图时的快乐。后来他说过“谬登圣主殿”(《送杨燕之东鲁》)的话。因此,他对乐的看法是颇为清楚的。也就是说“世间行乐亦如此”之“乐”,是指在朝得意时之“乐”,不是指人世间的一切赏心乐事。不然,何有“访名山”之乐呢?诗紧接着“古来万事东流水”句,字面上明白如火,说万事如水,去而不返,但诗承上句之感慨而发,其本意亦指上句“行乐”之“乐”,认为这一切终将成为过去,生前事既不必执著于利害得失,身后事也不必悲叹挂怀。不如骑白鹿访名山来得逍遥自在。感情抒发至此,于是便有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这两句令人振聋发聩的诗句,喷薄而出,结出了他要像大鹏横扫八极那样自由的诗旨。如果说谢因造“虚声为罪”(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)而死于非命的话,那么,李白有鉴于此,在这里下的是一道与黑暗朝廷决裂的宣言书。
        至此,回头看“天姥连天”这四句诗,其指归益觉豁然。我们知道,天姥山小于天台山,但它竟能使天台山折服,还能超拔为历代帝王祭祀、被唐玄宗封为王的五岳,这显然是以天姥山之势自喻而以超拔五岳诸山比凌驾权贵的。由此可知,诗以天姥横眉五岳诸山起兴,借梦中谢公之事,一吐供奉翰林时之愤懑,言自己不可屈服之志。全诗血肉相连,一气呵成,诗人的形象与性格得到了鲜明完整的体现。
        综上所述,李白选取天姥山作为诗的题材的原因,在于天姥山横空的气势和与此相应的不可替代的文化内涵,与他的诗思相契;梦的前半部分不是什么仙国景象,也不是宫廷写照,而是寻觅知己者谢公。后半部分为回首翰林往事,但不是所谓“恍若梦游”,更不是所谓“光明象征”,而是记述为豪门所抑之经过。不肯屈事权贵,挣脱黄金樊笼,洁身自好,争取自由,是《天姥吟》的旨意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94年8月


注释:
[1]“世事虚幻”说者,以古人为多。除明唐汝询外,见清蘅塘退士《唐诗三百首》卷二、方东树《昭味詹言》卷十二。
[2]复旦大学古典文学教研组《李白诗选》,第92页。
[3]清陈沆《诗比兴笺》、安旗《李诗咀华》,第165--169页。
[4]根据安旗主编《李白全集编年注释》本。
[5]谢灵运:《登临海峤》:“明登天姥岑。”《尔雅·释山第十一》。
[6]松浦友久(日)著《唐诗语汇意象论》,第184页。

 

 

 

 

 
编辑: 徐文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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